为方便照顾依依,李少云最开始上的是“花班”,两天白班三天夜班。与她交替上班的女司机每次上夜班时,开到晚上12点就提前交车,电话问她要不要起来开。李少云立马弹起来,“我开”,一直上到第二天下午5点。
吕峰心疼她,“我们几个朋友都是打工的,家庭条件都不好,几年打拼后都逐渐好了起来。唯独她,生活的路转了一个大弯。”
中午时分,李少云点来三个菜招待记者——鱼块、白菜、紫菜蛋汤。她解释说,晚上开车太累,白天只想睡觉,所以一般不会做饭,中午就从隔壁餐馆点个菜或面条,没吃完的带到车上当晚餐,或在机场买份盒饭。依依因为生物钟颠倒,没了三餐一说,“醒了就吃,饿了就买点”。
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都像名字一样,“少云,少运”,不走运。
住在附近的妹妹妹夫也会帮忙照看孩子。妹夫刘浩说,依依小时候也在他家睡过,但自家女儿有些调皮,有时说话比较难听,李少云很敏感,“有时候过多的帮助,她会觉得是施舍”。
没有工作的日子,她焦灼不已,四处托朋友联系车,“实在不行,我就去附近的超市做,一个月大概3000多元,除去五险一金剩下也就2000元左右。先做着吧,总不能一直在家等着。”
“好吧,那我跟你一起上班吧。”
一次,好不容易攒起来的5000块钱房租被偷了,那是她拼命跑了三个月的车才攒到的。李少云绝望不已,但她没时间悲伤,生活还得继续,她还要想着明天怎么挣钱。

依依爬到她身边,小手抚摸着她的头,自言自语:“她这么可怜呀?”随后拿出玩具电子琴,弹给妈妈听。
2015年春节前夕,李少云带着5个月大的依依离开家来到汉阳,在妹妹家附近租了个房。房租一个月700元,身无分文的她,向亲戚朋友借了2000元才勉强支付了房租。
“这小孩蛮懂事,师傅们都喜欢跟她玩。”孙自元说,小女孩在车上待不住,经常跑下来玩,机场的出租车师傅和协管员们,几乎都认识依依。
这不是第一次有乘客知道她的情况后,在付钱时说“零钱不用找了”。每次,她都坚持要给,对方却把钱一放就下车走了,“我连个谢谢的机会都没有”。
沟通数日无果后,李少云的心直往下沉,她给袁师傅发消息“明天早上长江大桥见他们”。袁师傅赶紧劝她,帮她与车主和协会沟通。
也有人问她,为何不在车上给孩子配个安全座椅。李少云解释,出租车毕竟是运营行业,放了安全座椅后,车上的空间占了大半,别人看到,可能根本就不会上车。
李少云说,依依也很敏感,每次提到她,她就会挤到自己后面,嘟着嘴,小手搭在她肩上,说:“妈妈,你不要说话,开车要注意安全。”她安慰依依:“没事,阿姨说的是别人家的小孩,是不是很可怜?”依依回:“是很可怜,好吧,你们聊吧。”
李少云没想那么多,她只有一个目标——赚钱,攒钱,为孩子的未来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记者问道。
为了省钱,李少云只点了碗面条,这是她和依依一天的食物。 澎湃新闻记者 朱莹 图
2015年3月8日,李少云清楚地记得,开车第一天她赚了200块钱,立马跑去给孩子买了一罐奶粉,“感觉特别开心”。
她成了一个单亲妈妈,身无分文。只能拼命工作,挣钱养活孩子。
依依小的时候,李少云怕她摔着,就把她放到副驾驶位上。稍微大一点后,就放到后座上。活泼好动的依依喜欢两头跑,陪她说话,唱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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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,万家团圆之际,李少云还带着依依在街头开车。一些好心的乘客付了车费后,还会另外给依依压岁钱,这让她感动不已。
“不知道,很茫然。”片刻后,她发来一行消息:“这么多年都坚持了。相信我。”
李少云有些心疼:“那你在家休息,妈妈去上班。”
乘客王鸥鸥记得,今年3月她去武汉出差时,坐过李少云的车。当时依依在后座上兴奋地唱歌,王鸥鸥有些心疼地对她说:“宝宝,以后就在家里睡觉,跟妈妈出来太辛苦了。”依依一听,立马安静下来,闭上眼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。吓得王鸥鸥赶紧安慰她别哭。
孙自元记得,第一次看到依依时,她正一个人在乘客排队的地方玩。他有些诧异,问“这个小孩怎么没人管”,一旁的出租车师傅说“她是的士(司机)的小孩,听话得很”。他问依依在干嘛,依依看着他,乖乖地说:“我妈妈在开车,我在等妈妈。”
三岁女儿依依陪她站在江汉一桥边。夜风吹过,远处光影迷离,她什么都看不到,只感觉天塌下来了,活着没意思。
也是在那一年,李少云父亲因病去世,这让她备受打击:“我爸不在了,我就没有家了。但我想给依依一个家,所以我不会抛弃她。”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完了。
几分钟后,一位40多岁的男乘客上了车。李少云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李少云出车。 澎湃新闻记者 朱莹 实习生 张盼 图
还有一次,一位喝醉酒的乘客在车里耍酒疯,还打了李少云一巴掌。李少云愤怒不已,说:“你凭什么打女人?你跑我就报警。”醉酒男连连道歉。更让她气愤的是,还有一些喝醉酒的男乘客,直言想让她做情人。
李少云担心她营养跟不上,省出吃饭的钱为她定了牛奶,但小女孩个头依然比同龄的孩子矮一些。
她想上幼儿园,在妈妈带她去找幼儿园时,趴在幼儿园门口叫着“老师老师”。别的小朋友都哭着不让妈妈走,她却小大人一样对妈妈说:“妈妈你走吧,晚上记得来接我。”因为学费问题暂时无法上幼儿园,李少云满怀歉疚,依依安慰妈妈:“别伤心。”
“如果是个男司机,他们还敢这样做吗?”李少云反问道。
第二天一早,李少云就去小区医务室打了四针,“没时间可怜自己同情自己,只想快快好起来去上班。”
小依依更是深受师傅们喜爱,她只要在微信群里喊一声饿了,就会有从市区过来的师傅给她捎吃的。“六一”儿童节那天,师傅们还特意给依依发红包,祝她节日快乐。
“上不上车?车上有小孩。”8月12日晚9点,在等候两个多小时后,李少云的车终于排到了乘客上车处。
8月10日,初见李少云,是在她家小区的门口。
她对女儿说:“依依,我们去跳桥吧。”

